进士遗风
您的位置:武隆网 > 文化 > 正文   |   2019-07-10

  ◇刘有法

  (接2019年7月3日第124期)

  (四)

  也许有人会想,不就考中几个进士嘛,有什么了不起的。考中进士究竟有多难,现在大多数人已不甚了解。很多人把科举拿今天的高考作比。其实考中进士比今天高考难多了,即使考中一个三甲进士,也比今天考清华、北大还难。为了让大家了解考取进士的难度,我不妨对科举制度作简要介绍分析。

  我国科举制度滥觞于隋,确立于唐,发展于宋,成熟于明,衰落于清。整个科举制度从隋炀帝大业元年(605)创设进士科,到清光绪三十一年(1905)废除,前后延续了一千三百余年之久。

  明朝科举考试要先后经过七次选拔,层层淘汰,非常残酷。当时的读书人首先要接受本县知县主持的县试,县试通过后,再接受由本府知府主持的府试,府试及格后,取得童生身份,才有资格参加正式的科举考试。明清两朝的正式科举考试共分三级四试,即院试、乡试、会试和殿试,其中以进士科最为重要。

  院试在府城或者直属省的州治所举行,主考官是学政,院试又分岁试和科试两级。所谓岁试,即俗话所说的童生考秀才,通过岁试,童生就是“进学”了,成了国家的学生,称为生员,亦即秀才。岁试成绩优良的生员,方可继续参加科试,科试通过了,才准许参加更高一级的乡试。

  乡试并不是指乡一级考试,而是指省级考试。在京城及各省省会举行。主考官一般由进士出身的在京翰林或部院官担任。乡试有正规的考场叫“贡院”。乡试取中者称举人,第一名称解元。考上举人便有了做官的机会,同时还取得了进京参加会试和殿试的资格。会试和殿试是最高一级的考试,其中会试是带有决定性的考试,而殿试只定名次,不存在黜落的问题。

  会试由礼部主持,在京城的贡院举行,主考官多由内阁大学士或六部尚书担任,会试取中者称贡士,第一名称会元。

  会试之后还要举行殿试,名义上由皇帝亲自主持,只考问策一场。殿试所发之榜称“甲榜”,分三甲:一甲只有三名,即状元、榜眼、探花,赐进士及第;二甲若干人,赐进士出身;三甲若干人,赐同进士出身。凡进一、二、三甲者都泛称进士,中了进士,功名也就到顶了。凡通过乙榜中举人,再通过甲榜中进士而做官的人,叫做“两榜出身”。一身兼有解元、会元、状元者,叫做“连中三元”。那就是超级学霸,考神中的考神了。在整个科举制度施行一千三百多年里,获此殊荣者,只有十三人,可见难度之大。

  现在人们把各省高考的文理科第一名,分别叫文科状元和理科状元,这个比喻极不恰当。首先,古代的科举是官员选拔制度,考中进士者直接分配到中央或地方为官。而现在高考只是学历选拔机制,考中者,也只是根据成绩的好坏,进不同等级的大学,继续深造完成学业罢了。其次,如硬要强作比附,高考省级第一名,最多只相当于解元,与状元差之甚远。在古代科举中,莫说是状元,就是考中三甲进士,也必须过五关、斩六将。先后通过县试、府试、院试、乡试、会试五道关口,才能进入决赛(殿试)。许多学子,皓首穷经,夙兴夜寐,勤耕苦读大半辈子,尽管在考试中一路斩关夺隘,在高手如林、强敌环视中杀出一条血路,但最后在会试时功败垂成,倒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,怏怏铩羽而归。真可谓“出师未捷身先死,常使英雄泪满襟”。刘氏三杰能高中进士,笑到最后,是多么的难得。

  当今科举废除已一百多年了,我们今天大多数人对此已十分陌生。可以说,道听途说者,以讹传讹者,比比皆是。官方之说,科举八股取士,禁锢了人的思想,让士子们一辈子在《四书》、《五经》中兜兜转转,扼杀了人的性灵和创造力。其实也不尽然,科举制度存在了一千多年,自有其合理性。首先,科举与察举相比,它避开了选拔人才的随意性,杜绝了裙带之风和人情关系,对于平民子弟来说相对公平,做到了考试面前人人平等。我们今天无论是高考,还是所谓“国考”,虽考试内容大变,但形式也庶几近之。其次,它为平民子弟进入上流社会、精英阶层开辟了一个晋升通道,让庶家子弟通过自己的勤奋努力步入仕途。国家也通过科举把底层民众的精英人才,揽入国家人才体系,既提高了社会治理水平,巩固了执政地位,也防止精英人才隐匿民间犯上作乱。其三,引导社会读书好学之风。平民子弟想要出人头地,鲤鱼跳龙门,就只有勤奋苦读,自古华山一条路,没有别的选择。从而形成一股好学上进的社会风气。“耕读传家”成为大多数底层民众的家风家训。其四,提高了官员队伍的综合文化素养。举凡科举入仕者,都经历过严格扎实的学术训练。即使在为政时能力差一点,但他的综合素养都很高,无论书法、写作、学养都有很深的造诣。很少有不学无术者混迹其间。从总体上提升了官员整体水平。明朝的张居正,清朝的曾国藩都是从平民子弟,通过科举进入仕途的,却为国家做出了巨大的贡献,最后拜相封侯,备极哀荣。刘氏三进士能经过科举入仕,建功立业,报效国家,成为后人效法的典范,从而成就了一个家族几百年不衰的光荣与梦想。

  (五)

  高楼刘氏的进士遗风,刘秋佩是其灵魂。论胆识,论官声,论智慧,论卓识,都卓尔不群,戛戛独造,可为一世师表。

  在他短暂的一生中,所做三件大事,凸显了他一生刚直不阿的品性,随机应变的从政智慧和高远宏阔的器宇胸襟。特别是创办白云书院,展示了一个文化人才深谋远虑的卓识和幽光狂慧的智心。

  胆识、智慧、远见这三个关键词,基本可以概括刘秋佩的为人品质和人生境界。也可以诠释他作为高楼刘氏进士遗风精神灵魂的归因。

  先说胆识。明朝政局,总的说黑暗多于美好,英主少于昏帝。大致说来,朱元璋、朱棣、朱佑樘这三个皇帝可称勤政作为的英主,其余者大多是些奇奇怪怪的奇葩。各种乌七糟八的行为,荒诞不经的举动,昏庸无聊的表现屡见不鲜。刘谨正是利用了这种昏暗的政局,乘虚而入,投其所好,逢迎拍马,取信于上,逐渐控制朝纲,权倾朝野。刘谨专权下的明朝,政治黑暗,党同伐异,人人自危,万马齐喑。大多官员纷纷依附,大有“黑云压城城欲催”之势。在如此险恶的政治环境下,即使秋佩不弹劾刘谨,只要洁身自好,不阿附权贵,也难能可贵,无可厚非。但他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,置生死于不顾,犯言直谏,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此乃大勇矣。这份胆识,这种担当,他的族叔刘岌不敢,他的孙子刘养充不敢,朝廷的高官大僚不敢,地方的封疆大吏也不敢,唯刘秋佩敢作敢为。古人云“慷慨赴死易,从容就义难”。这风骨,这胆魄,这勇气真是惊天地、泣鬼神。正因为这一壮举,使得他入籍国史,青史留名。

  再说智慧。如若直言敢谏靠的是勇气,那么任职金华,处理弃女溺婴陋习,就需智慧了。当时金华民间嫁女盛行厚妆之风,凡嫁女者必须厚陪嫁妆,相互攀比,相习成风。很多平民百姓因嫁女搞得倾家荡产,一贫如洗,负债累累,苦不堪言。所以,在金华一带凡生女者多弃江溺亡。搞得男女比例失衡,一条条鲜活生命被遗弃。这种陈规陋习,单靠行政命令是无济于事的。秋佩到任后,深入民间查访,寻求弃婴之因由,最后因势利导,引导民众取消厚妆陪嫁陋习,让民众转变观念,移风易俗。这智慧,堪与古时《西门豹治邺》有异曲同工之妙,挽救了大批女婴的生命。这一德政,在金华有口皆碑。百姓感其恩德,为其建庙立碑,彰显其功德。

  最后说远见。创建白云书院,是秋佩一生中浓墨重彩的一笔,显示了他的远见卓识和深远目光。作为抱病归乡的他,本可安度余年,修身养病。但他不甘劳苦,只身返乡,身无长物,白手起家,克服重重困难,开始了一段筚路蓝缕的办学之路。

  创办书院,兴学重教,督课后人,启民心智,这是秋佩深谋远虑的长久思考。穷乡僻壤的高楼,朣朦未开,化外之民。如果没有一个读书的场所,孩子们求学无路,请教无门,久而久之,孩子们就会丧失学习的积极性,要保证代代子弟好学之风不减,唯办书院一途。

  书院创办伊始,百事待兴,困难多多。场地、师资、教材、生源这些冗繁琐事,都需一一落实。

  在五百多年前的高楼,百姓对读书兴教缺乏认识,如何让百姓提高助学兴教的兴趣,做到有钱出钱,无钱出力,积极送子入学,必须得做耐心细致的说服工作。如若家长没有积极性,孩子入学就无法保障,书院就不可能持续办下去,开启民智,是其关键所在。

  试想当时情景,秋佩为说服群众,黎明即起,起早贪黑,不畏路途崎岖,瑀瑀独行于乡间小道,踏过片片田畦绿茵,迎着晨曦朝霞,闻松风飒飒,听鸟鸣蛙声。涧鸣不时从蓬草掩映的溪涧深处飘来,格外悦耳动听。

  秋佩怀着满腔热忱,一片赤子之心,克服病疼袭扰,进村入户,深入田间地头,踏破铁鞋,耐心说服民众,多次往返于闾巷棚户之间,甘冒被拒绝、遭白眼的委屈,百折不挠,无怨无悔,终于感动民众,也得到当地士绅大户和高僧大德的支持。传说他与乌豆禅师的友谊颇深,禅师把空置庙宇借作书院之用,解了燃眉之急,并积极帮助说服民众,起了很大作用。

  书院初置于庙宇之中,佛家圣地,深山古刹,格外清幽。红墙黄瓦,隐没于绿荫之中;飞檐翘角,展露于林墙之外。四周密林苍翠,草味弥香;远处平畴远风,片片稻浪起伏。清晨传来朗朗书声,外面伴随啾啾鸟鸣;林间蝉音隐隐,田畴蛙声阵阵。环境清幽静寂,晨钟暮鼓,禅风缕缕,如临瑶池仙境,如闻天籁之音,恰是一处仙居妙境。

  秋佩办学只短短几年,虽然短暂,我想也是他最快乐的时光。试想,在高楼的山野密林间,细雨霏霏,书香飘动,秋佩静谧的身影闪动其间,出没于教室,徘徊于林下,彳亍于禅房,长衫素袍,清朗矍铄,那是何等的舒心爽意。他那不动声色的表情里,流动着远古的洪亮之音,他虔诚地瞭望远古的灵思,用春风细雨般的讲授,开启着孩子们的灵智,润抚着孩子们的心田。让这群懵懂无知的孩子,得以春风化雨,沐浴温情,接受教化,领悟文明大纛。静观这群稚气未脱、木讷刚毅的孩子闭门读书的样子,就像欣赏一幅淡雅洁净的画卷,令人驻足凝望,久久遐想……

  秋佩在书院的日子,仅只三、四年时间。上谕一到,又遵命出任长沙知府,后擢升江西按察副使,不久杖伤复发,英年早逝,生前再未回过家乡。但我想,在他内心深处,一定想早日致仕回乡,从事他开创的教育大业。估计在他临终之时,令他魂牵梦萦,念兹在兹的仍是他的白云书院和那群天真无邪、渴求知识的孩子,那一双双澄澈明净的目光。

  秋佩去逝后,运回家乡,葬于凤凰山下,长眠于书院之旁,永远守护着他一手开创的书院,庇佑着高楼那一片从学求知的孩子们。

  秋佩创建的白云书院,一直延续了一百多年,对传导文明之光,播洒知识火种,激励孩子求学上进,传承进士遗风,都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。

  从明代中叶,到清代,至民国三四百年时间,高楼刘氏及附近民众,形成了重学兴教、读书上进的民风。这股进士遗风,以顽强不息的姿态,穿越时空的阻隔,弥漫于高楼的山水之间,浸润着人们的心田。直至今天,白云书院周围的鸭江、凤来一带的民众,重学兴教,送子读书之风仍浓于其它地方,即使在生计艰危之时,家长宁可节衣缩食、砸锅卖铁,也要送子读书,绝不荒废孩子的学业。这股重教兴学之风,就是高楼刘氏进士遗风在今天的展现。一个强大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久久回响——知识就是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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